一张全国性保险中介牌照究竟价值几何？市场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有的以1元底价转让，有的挂牌价格却超过1亿元。在牌照价格显著分化的同时，还有保险专业中介机构因无法有效取得联系，被监管部门认定为实质性失联。

作为连接保险公司与保险消费者的重要纽带，保险中介行业怎么了？接受《金融时报》记者采访的业内人士认为，当前出现的低价转让、机构失联现象并非偶然，而是行业粗放发展积弊、监管持续加强、盈利模式迭代的集中反映。保险中介行业正告别依赖牌照红利与通道套利的外延扩张阶段，进入由真实经营能力重新定价的深度重构周期。

1元与1亿元价格转让

今年6月，北京产权交易所发布的一则公告显示，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挂牌转让中美国际保险销售服务有限责任公司100%股权，转让底价仅为1元。中美国际保险销售拥有10家分支机构，经营范围涵盖代理销售保险产品、代收保险费及代理相关保险业务的损失勘查和理赔等。

1元转让价格背后，是超过2000万元的债务“包袱”。根据转让条款，受让方需在产权交易合同生效后5个工作日内，代偿中美国际保险销售欠人保寿险的债务本金1692.6万元、欠关联企业保互通（北京）有限公司的债务本金440万元，以及拖欠原职工的薪酬125.99万元。

紧随其后，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披露了另一宗保险中介股权转让项目。中国电信旗下湖南省通信产业服务有限公司挂牌转让中通阳光保险经纪有限公司100%股权，转让底价达12865.77万元。数据显示，中通阳光保险经纪2025年实现营业收入4849.16万元，净利润754.75万元，所有者权益5708.15万元；2026年一季度继续保持盈利，实现净利润190.39万元。

同样是保险中介牌照，转让价格为何差距这么大？

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付一夫对记者表示，核心原因不在于牌照本身，而在于牌照背后的资产质量与负债风险。人保寿险旗下公司以1元底价转让并附带超2000万元债务，本质上需要买主来承接坏账和不良资产处置，所以其价值为负。而中国电信旗下的公司底价近1.29亿元，代表其拥有健康稳定的客户资源、盈利能力，是无重大债务包袱的优质资产。

“这确实说明保险中介行业已经告别了‘有牌照就能卖高价’的粗放式发展时代，进入‘资质+运营+风控’决定价值的精细化发展阶段。市场不再单纯为牌照买单，而是为可持续的盈利能力和发展潜力买单。”付一夫说。

北京大学应用经济学博士后、教授朱俊生对记者表示，近年来，保险中介牌照估值持续回落，股权转让频繁、流拍增多，甚至出现1元转让等现象，本质上反映的并不是牌照价值的消失，而是过去由稀缺性、通道属性和预期扩张共同支撑的“非理性溢价”正在系统性回归。

早期保险中介牌照的“非理性溢价”主要有三类。朱俊生进一步分析称，一是审批收紧带来的稀缺性溢价；二是依托手续费与通道业务形成的套利空间溢价；三是基于金融全牌照生态想象的预期溢价。但随着监管趋严、费用规则透明化以及商业模式重构，这三类溢价均在不同程度上被压缩甚至消失，使得行业估值逐步回归以真实现金流和持续经营能力为核心的基本逻辑。

逃避监管追责 6家机构“失联”

与低价转让同样引发关注的，是保险中介机构失联事件的增多。

今年6月23日，深圳金融监管局发布的公告显示，海云保险代理（深圳）有限公司因未按规定缴纳2023年保险专业中介机构监管费、未报告缴存保证金或者投保职业责任保险等行为被立案调查。公告显示，监管部门“已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联系到该公司”，只能以公告形式送达文书。

海云保险代理的失联并非个案。据记者不完全统计，2022年至今，全国已有至少6家保险专业中介机构被监管认定为实质性失联。2022年6月，深圳安杰保险代理因未缴监管费等且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联系被调查；同年，北京精诚信联保险销售因长期不报数据、地址无人、电话不通被通报失联。2023年，北京红枫鑫保险代理因长期经营异常、无法取得联系被拟吊销许可证。同年，众信易诚保险代理山西分公司因无合规营业场所、长期无业务、人员失联，被监管部门要求撤销代理授权。2025年10月，浙江保鼎保险代理因未缴监管费、职业责任险到期未续缴、停止报送非现场监管报表，被监管部门认定处于失联状态。

多家保险专业中介被监管认定失联，集中暴露了行业早年粗放发展留下的沉疴旧疾。“过去部分资本争相涌入保险中介赛道，靠挂靠经营、通道返佣牟利，既无固定的合规营业场所，也无全职专业团队，更缺乏长期经营规划。”付一夫表示，随着监管力度的持续加大，合规保证金缴纳、常态化现场检查、整改处罚等刚性成本不断上升，大量盈利能力薄弱的中小机构无力负担。加之传统佣金模式下的利润空间持续收窄，现金流难以为继，部分经营者索性选择失联，以逃避监管追责。

发展驱动力切换 转向高质量竞争

从“一照难求、溢价争抢”到“1元甩卖”“机构失联”，保险中介行业正在经历价值逻辑的根本性重构。

随着监管部门“清虚提质”专项行动持续推进，保险中介行业低效、不合规主体出清节奏不断加快。金融监管总局披露的数据显示，2024年至2025年，全国累计查处吊销注销保险中介集团3家、保险专业中介法人机构57家；清退保险专业中介分支机构3730家、保险兼业代理机构226家。2025年，保险专业中介法人机构注销26家，分支机构注销984家，全国保险中介法人机构总数降至2513家。

朱俊生表示，保险中介机构数量的持续下降是多重因素叠加作用的结果。在以真实经营与合规能力为核心约束的监管框架下，“空壳”机构失去生存土壤，而“报行合一”规定与产品标准化又进一步挤压了保险中介机构的套利空间。资源加速向头部保险中介公司集中，中小机构在获客和议价上愈发被动。此外，保险机构线上直销和数据化运营能力的成熟，也在技术层面削弱了传统保险中介的不可替代性。

在业内人士看来，这一轮变革的本质不应该只看到保险中介行业的整体收缩，还应该看到发展驱动力实现了根本切换。朱俊生认为，行业过往依靠牌照稀缺红利、通道套利的规模扩张模式已彻底行不通，当下正转向以实景服务、高效运营、专业价值为核心的高质量竞争模式，迈入“以质量替代数量”的深度重构周期。

在大型机构抢占主流市场、线上渠道分流客户的双重压力下，大量保险中介机构面临业务收缩、利润变薄、竞争乏力的问题，转型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