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色圣地井冈山所在的江西省吉安市,一场旨在打通“绿水青山”与“金山银山”深层转化通道的金融改革试验,正伴随着赣江波涛稳步推进。
吉安市是国家级普惠金融改革试验区、也担负着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试点工作。面对生物多样性保护投入大、回报周期长的普遍性难题,在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的指导下,当地金融部门大胆创新,将目光投向那些难以量化的生态资产,探索建立起一套覆盖多业态的“生态票证”体系,让清新的空气、繁茂的森林、独特的物种成为可质押、可融资、可流转的金融资本,为革命老区的绿色崛起注入了源源不断的金融活水。
破题:当生态保护遭遇融资瓶颈
生物多样性是维系生态平衡、保障人类福祉的基础,但其保护工作长期以来面临生态价值难以转化为市场认可的经济价值的核心矛盾,导致保护行动常常面临资金短缺的窘境。传统信贷模式看重不动产抵押和短期现金流,对于生态修复、物种保护等长期性、公益性强的项目,往往“看不懂”“不敢贷”。
吉安的生态资源禀赋突出,拥有全球同纬度保存最完整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是黄腹角雉、金斑喙凤蝶、南方红豆杉等众多珍稀动植物的家园,同时还孕育了狗牯脑茶、泰和乌鸡、井冈蜜柚等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如何守护好这些自然的馈赠,并让其成为富民强市的源泉,是吉安必须解答的时代课题。
转机始于国家层面的战略布局。随着我国对生态文明建设重视程度空前提升,吉安相继承担了普惠金融改革试验区、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试点等重任。中国人民银行江西省分行敏锐地抓住这一契机,指导中国人民银行吉安市分行,将普惠金融的“普”与“惠”与绿色金融的“深”与“活”相结合,以生物多样性金融为切入点,启动了一场以金融工具创新破解生态保护融资瓶颈的深刻实践。“生态票证”的概念应运而生,其核心在于通过科学的价值评估和标准化的权利设计,将生态资源从“无形资产”转化为市场认可的“有价票证”,搭建起“资源变资产、资产变资本、资本变资金”的价值转化闭环。
实践:从“一张茶票”到“一个体系”
任何创新都需要一个支点。吉安的“生态票证”探索,选择了最具地方特色和群众基础的茶产业作为突破口。
在“中国名茶之乡”遂川县,连绵的茶山是农民的生计所在,也是生物多样性的重要载体。当地针对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狗牯脑茶”,创新推出了全省首批“生物多样性特色茶票”。茶农兰桥林是首批“吃螃蟹的人”。凭借自家30余亩生态茶园产生的碳汇、水源涵养等生态价值,经过专业机构核算后,他获得了一张载明生态价值的个人“茶票”。正是这张特殊的“票证”让他顺利地从当地农商银行获得了30万元贷款。
“以前我们茶农贷款很难,除了房子没啥可抵押的。现在好了,茶园里的好生态本身就能‘贷’来真金白银!”兰桥林道出了万千农户的心声。在这笔贷款支持下,兰桥林升级了生态种植技术,实现了保护古老茶树品种的计划,预计每年能为他带来超过5万元额外增收。更重要的是,这一示范激励作用传导至生产端,促使更多茶农愿意主动采用绿色生产方式,从而实现了对茶树种质资源和更大范围茶园生态系统的协同保护。目前仅遂川县,“茶票”等生态权益凭证就已累计撬动信贷资金超过2亿元。
“茶票”的成功试点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吉安迅速将这一模式复制、拓展,形成了针对不同特色物种的定制化金融方案,实现了金融资源的“精准滴灌”。
在“中国乌鸡之乡”泰和县,当地农商银行运用央行绿色债券资金创新推出“生物多样性+林下乌鸡贷”。这款产品最大的突破在于将乌鸡种群的数量健康度、养殖活动对林下栖息地的影响等生物多样性指标,纳入银行的授信评估模型。养殖户若能通过生态养殖方式维护好栖息地环境,即可获得更优惠的贷款支持。这一举措直接推动了泰和乌鸡产业向生态化、标准化跃升,其深加工产品市场价格明显提升已体现在了养殖端收益中,真正实现了让“保护者受益”。
与此同时,针对井冈蜜柚产业,江西银行吉水支行设计了“柚票贷”模式。银行联合专业机构,对蜜柚种质资源保护区的生态与品种价值进行评估,并以此为依据发放贷款,专项支持生态种植园建设、节水灌溉设施和产后冷链物流体系,从产业链全过程保障了这一特色物种的纯正品质和生态价值。
支撑体系:保障创新行稳致远
金融创新不能是“空中楼阁”。吉安在推进“生态票证”机制的同时,着力构建了一套从政策顶层设计到数字化落地的坚实支撑体系,确保改革既大胆闯又稳步走。
在政策层面,吉安市出台了《关于打通“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转化通道建立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的实施方案》《吉安市“两山”转化突破攻坚战实施方案》等一系列文件,明确了部门协同、任务分解、考核激励的完整工作链条。更重要的是,吉安构建了一个高效的生态资源运营架构——森林生态运营中心负责全市生态资源的统一调查、登记与核算;两山资源运营公司作为市场化平台,负责资源的整合、提升与交易对接;再由遍布各乡镇的合作社组织农户进行规模化、标准化的生态生产。这套“中心+公司+合作社+农户”的四级体系,成功地将分散的、为千家万户所用的生态资源集约起来,形成了规模化的“资产包”。
截至目前,该体系已整合了林地、农田、水域等生态资源超过700万宗,经初步核算总估值超过1500亿元,为后续的金融赋能提供了海量、清晰的底层资产。
如果说政策和组织体系是“骨架”,那么数字化就是贯通体系的“血脉”。吉安搭建了县域生态资源大数据平台,利用遥感监测、物联网传感器等技术,对森林覆盖率、水质、物种活动等进行动态监测。这些数据不仅服务于生态监管,更通过“吉惠通”等线上金融服务平台与银行的信贷系统直连。当农户的生态管护行为产生了正向数据变化,系统可以自动提示其生态资产增值,并推荐匹配的金融产品。这种“数据增信”模式极大化解了银企信息不对称问题,让资金配置的精准度和效率得到了明显提升。
展望:一个可复制的绿色发展样本
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吉安“生态票证”机制的成效已经开始显现。截至目前,各类生态票证累计发行的票面价值已近4亿元,其中超过80%的资金被直接投向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生态修复领域。在金融活水的滋养下,泰和乌鸡的原种种群得以扩大,狗牯脑茶的传统种植技艺与生态茶园共同焕新,井冈蜜柚的绿色产业链条不断延伸。据统计,相关产业已带动约50万户农户增收,实现了生态保护与民生改善的双赢。
吉安的实践不仅为自身找到了一条特色发展的新路,也为同类地区提供了宝贵经验。它证明,通过金融工具设计,生态系统的内生价值可以被有效“激活”和“定价”,从而吸引社会资本主动投入到保护事业中,形成长效的市场化、可持续生态保护链条。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中国人民银行吉安市分行党委书记、行长刘德林表示,“下一步,我们将继续深化生物多样性金融改革,一方面不断丰富‘生态票证’的产品谱系,将其拓展到特色物种保护、栖息地修复等领域;另一方面,积极探索生态票证与林业碳汇、茶园碳汇等自愿减排市场的对接机制,让生态资产能够参与更广阔的市场交易,引导更多金融和社会资本汇入绿色发展的澎湃大潮中。”
从一张小小的“茶票”出发,江西吉安书写着一部用金融创新守护绿水青山、转化金山银山的生动篇章。这条将最普惠的民生福祉与最前沿的金融实践相结合的改革之路正越走越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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